来源：金融时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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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北京大兴区的一处厂区，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沥青味，路面干净得像是一个小花园。这里是北京路新恒通沥青混凝土有限公司——一家年产超过100万吨沥青混凝土、占据北京路网材料供应重要份额的民营企业。
6月11日下午，《金融时报》记者参与了中国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组织的调研。路新恒通公司财务总负责人张德强站在厂区花园式的绿化带前，对着一群来访的媒体记者介绍：“此前办理贷款时，我们往往只关注利率，对担保费、各类附加支出等综合成本缺乏清晰认知，资金核算与规划存在困扰。自推行企业贷款综合融资成本清单以后，这一问题得到有效解决。”他表示。
他口中的“企业贷款综合融资成本清单”就是行业内俗称的“贷款明白纸”，是中国人民银行自2024年起试点并逐步推广的一项制度：要求商业银行在发放企业贷款前，主动向企业明示综合融资成本——不光是贷款利率，还包括担保费、评估费、过桥费等，并以年化利率的形式做到“一单清、看得懂、算得明”。
这项看似简单的制度，正在悄然改变北京中小企业的融资生态。
“看不见的成本”被搬上纸面
路新恒通的故事颇具代表性。这家成立于1993年的企业，是北京沥青混凝土行业的骨干供料单位。长安街的路面、京平高速、京密路、安立路……北京重点工程几乎都有它的身影。
但建筑行业有个“死穴”——回款周期长。张德强给记者算了笔账：“一个项目从施工到验收、再到质保金返还，少说两三年。上游不给钱，我们就得垫资买原材料。没有流动资金，生产就是死循环。”
过去几年，路新恒通在中信银行北京分行的授信从400万元一路涨到1000万元。但张德强坦言，以前企业财务人员关注的重点只有一条——“利率是多少”。“银行说利率3.5%，我们就觉得成本是3.5%。至于担保费、过桥费、评估费……哪些是‘必要支出’，从来没细算过。”
变化发生在2025年。中国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全面推广“贷款明白纸”制度：每一笔贷款发放前，银行与企业共同填写一张表格，逐项列明贷款利息、担保费、应急转贷费、抵押评估费等所有费用，并折算成年化综合成本。
“以前这些费用分散在不同的合同里，财务人员签完字就归档了，谁也不会加在一起算一遍。”张德强说，“现在银行把账摆在桌面上，我们才真正‘看见’了自己的成本。”
张德强带记者参观了路新恒通厂区一侧堆放的废旧沥青材料。他称这些为“黑黄金”——通过技术再生，废旧沥青可以重新用于路面铺设，成本比新材料低30%以上。
和通过技术降低成本同样重要的是，贷款明白纸正帮企业进一步降低融资成本，张德强说，“‘贷款明白纸’就像我们生产中的质检报告——让你清清楚楚知道，成本花在了哪里，值不值得。”
用“计算器”拆穿中介的“低息陷阱”
另一家微型企业的经历，则揭示了贷款明白纸在打破信息不对称的独特价值。
北京某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微型企业，经常被各类银行及中介机构营销。其中，某中介向企业抛出了一份极具诱惑力的方案——“利率仅2.8%，且一周内放款”。低息加快速放款，对于资金需求迫切的小微企业来说，无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。
然而，当中行北分辖属中银大厦支行的客户经理深入了解企业需求后，发现了问题。为了帮助企业看清不同融资渠道的真实成本，中行客户经理还使用“综合融资成本计算器”，对中介机构提供的方案进行了试算。结果令人震惊：中介口中“利率2.8%”的融资方案，在叠加了担保费、保险费、评估费、抵押/质押登记费、金融服务费等多项费用后，综合融资成本竟然高达8%——远高于中行可提供的正常融资成本。
两份方案一对比，差异一目了然。《企业贷款综合融资成本清单》清楚地显示：选择中行的方案，企业每年可节省融资成本约57万元。
“以前只知道中介说得天花乱坠，但从来没人帮我们算过总账。”企业负责人表示，有了这张明白纸，不仅避免了踩进“低息陷阱”，更学会了如何比较不同融资渠道的真实成本。
“明白纸”搭建信任桥
像这样受益的企业还有很多。例如，某企业因经营生产需要，向银行申请1年期贷款400万元，在填写“贷款明白纸”的过程中了解到，原贷款产品的综合融资成本为5.8%，银行在与客户充分沟通后，更换为创业担保中心贴息贷款产品，年化利率为2.25%，节省了超60%的融资成本。“通过填写‘贷款明白纸’，企业能够更加全面、清晰地了解是否充分享受了融资政策和服务，能够在‘明底数’的情况下争取政策优惠，或通过议价合理降低融资成本。”有业内专家如此评价。
此外，通过“贷款明白纸”，将散落在合同或协议文本中的各项成本归集到一起，便于银行为企业量身定制服务，也有利于增强银企双方互信，深化合作共赢。例如，某企业为购买原材料在银行申请1年期贷款500万元。贷款即将到期时，企业本打算通过民间借贷归还该笔贷款，并重新在银行借取500万元。银行在引导企业填写“贷款明白纸”时，发现企业需要通过民间借贷来接续贷款，随即主动协助客户办理无还本续贷手续，帮助企业节省5万元过桥费。在此过程中，银企双方建立更深信任，进一步扩展合作空间。
当然，明示综合融资成本，对银行而言，既是压力，也是动力。
中信银行北辰支行副行长郭增伟告诉记者，该支行已经按照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的统一部署，对线下放款的小微企业贷款，纳入“贷款明白纸”范围。“每笔贷款放款前，我们都会与企业一起填写标准化表格，并双方确认。”
亦有金融机构坦言，起初有客户经理担心“把成本算得太清楚，企业会觉得贵”。但实践证明，透明化反而降低了沟通成本。“以前有些企业贷款后发现还有担保费、评估费，以为是银行‘乱收费’，产生纠纷。现在放款前就说清楚，哪些是银行收的，哪些是第三方收的，企业心里有数，反而更信任我们。”
这种信任正转化为更深度的合作。张德强说，企业现在“货比三家”选银行，“不只看利率，更看服务透明度和综合性价比”。目前，路新恒通除了中信银行，还与建行、交行、邮储等多家银行合作，总贷款规模约1.2亿元。“谁让我们‘明白’，我们就跟谁长期合作。”他表示。
“明白纸”之外更需系统性配合
中国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货币政策处副处长童怡华介绍，这项政策最初仅面向科技型中小企业试点，目前已推广至北京市所有线下开展的中小微企业及个人经营性贷款。“我们要求银行在放款前主动与企业签订‘贷款明白纸’，并将明细数据按月报送。”
“这不仅是保护企业知情权，也是防范金融纠纷的前置手段。”过去有些企业贷款后发现实际成本远高于预期，以为是银行“欺诈”，后来才知道有些钱是中介或担保公司收的。“现在我们把工作做在贷前，双方知情、理性选择。”
据悉，目前试点地区的银行已经将“贷款明白纸”嵌入审批流程，越来越多的企业将受惠于这项服务。
当然，一张明白纸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。
北京氢璞创能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刘兴刚直言，近年来企业的融资成本稳步下行，但还希望得到更大的力度金融支持。“此前，氢璞创能曾面临‘两头难’：一面是技术研发需要持续投入，另一面是融资成本居高不下。早几年，能拿到7%左右的贷款利率已是幸运。近年来，随着国家对高科技、专精特新‘小巨人’企业的金融支持政策密集落地，尤其是贴息政策的推行，融资环境发生了根本性转变。如今，氢璞存量合作银行近十家，平均贷款利率已降至2.7%—2.8%左右。”他表示。
但他也提出，“目前利率已经很合适了，但额度能否再提升呢？”
刘兴刚告诉记者，“我们合作银行近10家，但每家普惠贷款上限1000万元，总额度还是不够。”他透露，企业目前有息负债不到1亿元，“如果能突破单户上限，我们可以更好地和某几家银行合作，管理成本更低。”
“例如，科技型贷款可以突破普惠上限，走非普惠审批流程，但对企业报表和现金流要求更高。”有银行工作人员解释。
相关工作还在不断完善中。《金融时报》记者了解到，截至2026年5月，北京地区已完成1.6万笔贷款明示工作。“下一步，将持续扩大试点覆盖面，强化政策传导和监督落实，推动综合融资成本更加公开透明，切实增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质效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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